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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开周的博客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为了贪污而纪念  

2009-05-19 19:03:00|  分类: 旧闻新读·非历史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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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乎每次读历史,都会有一种时空错位的感觉,好像自己不是在读历史,而是在读新闻。

这一次,我读的是康熙四十四年的商丘县志。商丘属于河南,我是河南人,所以读到商丘县志的时候,我感到很亲切。

让我感到更加亲切的是,这部县志里说康熙四十四年的商丘发生了一场地震。跟后来的汶川地震比起来,康熙四十四年商丘地震的震级和扩散区域都很小。但是你知道,我们的传统建筑并不像我们自己吹嘘的那么抗折腾,通常是一烧就着,一泡就塌,一震就倒,论坚固程度甚至还不如今天的校舍,所以大地一晃,民居和衙署就纷纷倒下,然后舞台的布景上,一片残垣断壁,几口飞血。

地震过后,商丘知县刘德昌飞章题报,由知府而道台,由道台而督抚,由督抚而皇帝,把灾情一级一级奏报上去,然后皇帝下旨,户部详议,钦差赶赴灾区,赈款拨给灾民,儒生、富商、僧人和乡绅牵头捐款,发达的民间救助程序顺利启动:设功德箱,开粥棚,收养弃婴,埋葬尸体……大伙上下齐心,分工协作,各项抗震救灾工作有序进行。

那时候资讯落后,没电视没广播,没报纸没网络,在抗震救灾过程中有没有外地志愿者赶赴灾区,有没有涌现出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,朝廷往灾区投了多少钱,民间慈善家怎么帮助灾民重建居舍,我们统统不知道。我们只知道,在地震结束之后不到二十天,商丘知县刘德昌刘大人就给知府衙门写了份报告,说要在城东的驿道上建一座“万寿亭”。

刘德昌在报告里解释道:“我皇上轸念豫土浃岁歉获,闾阎艰食,特沛恩谕,以赈灾民,两河黎庶无不踊跃欢欣,而归德一郡尤感颂。无以报圣恩,兹请建亭斫碑,以奉玺书。”就是说地震之后,皇帝派人前来赈灾,商丘人民非常感动,为了表达大家的感激之情,我们商丘人民想给皇帝立一座碑,盖一座亭子,祝他老人家万寿无疆。

这段文字写在县志的序言里面,我乍一读,还以为刘德昌是个马屁精,想通过拍皇帝马屁的方式让自己升官。后来发现这个猜测是错误的,因为刘德昌只是个知县,没有资格直接拍皇帝的马屁,万岁喊得再响,皇帝也听不见,所以他要真想升官的话,还是去拍知府和道台的马屁更有效一些。

事实证明,刘德昌不是马屁精,而是贪污犯,他之所以要盖万寿亭,就是想在这一纪念性的公共工程里面捞点儿钱。您会说,一个破亭子,能捞什么钱啊?这说明您对亭子这种建筑不大了解。现在我们说的亭子,无非四根柱子,上面加一个或四角或六角或八角的盖儿,过去的亭子也有这样的,但是大多数比这复杂,比如刘德昌要盖的这座万寿亭,柱子不是四根,而是几十根;顶上的盖儿也不是一层,而是三层;柱子围合起来的不是空地,而是上百间房子。这么大一座亭子盖在县城入口的驿道上,就是一座非常豪华的招待所,既可以把过往的上司招待得很舒服,也可以把刘德昌自己招待得很舒服。更重要的是,这座亭子耗资巨大,可以在预算里留足捞钱的空间。

对于万寿亭,刘德昌的预算是两千二百三十六万零一百七十六文,有整有零,貌似很精确(越是虚构的东西越精确),不过按照常识,这里面至少有一千万是虚头,是供刘大人贪污的。一千万赃款,刘大人也不会独吞,他肯定会给知府大人送一些,给道台大人送一些,再让手下的县尉、县丞、主簿、典史沾点儿腥,如此利益均沾,堪称皆大欢喜。

靠公共工程来发财,这招儿并不新鲜,古往今来都是这么做的,刘德昌的过人之处,在于他给毫无必要而且劳民伤财的公共工程涂抹上了伟大意义:向皇帝感恩。

现在皇帝没有了,人民当家做主人,刘德昌要是活在今天,会把万寿亭拆了重建,搞成一座地震遗址博物馆,花掉几十个亿,见证一下历史,让它成为中国人民乃至世界人民的精神家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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